车已经在路上开了三个钟头。
阳光穿过车窗，暖暖照在车内的顾元灏和夏初妤身上。
夏初妤拧开一瓶水递给他：“累吗？要不歇会儿？”
他接过喝了一口，笑一笑：“不累。”见她拧紧了瓶盖，他腾出一只手握住她的手，唇边不自觉浮出一丝笑容，“真好。”
她不懂。
“我说，你重新回到了我身边，这种感觉真好。”
初妤红了脸，她低下头，目光缠绕在他掌心向下覆住自己的宽大手背，他的修长指节紧紧勾住她的，像是双生的藤蔓，阳光晒在交叠双手上的温度，像极了重逢那日他掌心流连于她脸颊的温柔触碰。
车停在墓地山下。
爬到夏芩皛的墓碑前时，初妤已经有些喘，顾元灏静静陪在她身侧，照片里的夏芩皛比他见到她时要明艳动人得多，顾元灏叫了一声“妈”。
初妤蹲下身放下带来的祭品，在看到墓碑边一束淡紫色的花时眼色微变，她站起身望了望四周。
顾元灏陪着她一起找。
一连跑开数十级台阶，终于看到一个微微佝偻的身影，夏天的光度在他头顶戴着的草帽上晒下一片浓密的阴影。
夏初妤追了上去：“请您等等！”
那人回过头，年纪约莫七八十，初妤愣了，倒是顾元灏避免尴尬接了话：“您好，请问您和初妤母亲是旧识？”
老人看向眼前这个与夏芩皛几分相似的姑娘，因为年老而眯起的双眸微微动了动说：“那时候的你，才只有这么大。”他瘦弱干枯的双手在空中比画了一下。
初妤的眼睛里慢慢蓄起温热的泪意：“您是？”
“老夏和我是多年的好朋友，他是一个很厉害的文化人，他对艺术的追求，尤其是对戏剧的研究，在我们那个年代绝对算是集大成者。”
“他是我的外公。”
老人点点头，眼前初妤怯生生的模样似在期待他的继续，又似在害怕某种结果，就是这样的颤意让老人苍老的声音都仿佛重新陷入了回忆之中：“可是你知道你外公是怎么死的吗？他是被方家那群畜生活活气死的。你妈妈那时候身体太弱，你外公的后事都是我去处理的，那时候的情景我只要一想起来，还是觉得难受得紧……”
夏初妤慢慢从老伯的话语里还原出了那些她从不知道的，曾经。
夏年忠近四十岁时才得了夏芩皛这个女儿，芩皛未满一岁妈妈就早逝了，夏年忠又当爹又当妈将夏芩皛拉扯大，对她百般宠爱，因他在小城里谋了个教人戏剧的活，夏芩皛小时候也耳濡目染了许多戏曲元素，她天赋甚浓，学什么都像模像样。
夏芩皛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学院，给夏年忠大大长了脸，从小到大第一次出小镇来到大城市的夏芩皛，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深秋校园的天空几乎都被红色枫叶染了色，这样的红甚至蔓延至女生宿舍区后面静谧的林荫长道上，为准备新生才艺表演晚会的节目，夏芩皛常常穿上最喜欢的那件湖绿色水袖长衫，站在一整片红色枫叶上，幽幽地将她耳濡目染的所有曲词尽数唱一遍。
晚会当天。
台下首排，除了院校的一线领导，还有学校的赞助商公司代表，在那时候，“贵公子”更像是远在小说里的遥不可及的幻象，所以当一袭白衣的翩翩优雅据说是某院系领导好友兼赞助商的独子代表他父亲出席今年晚会现身现场的时候，可是让学校里的一群女生们激动坏了。
夏芩皛端端正正坐在后台一笔一笔地描摹化妆，她原本就生得很美，柳叶眉、一双顾盼生姿的大眼睛、吹弹可破的亮白肌肤，她抿了抿红色的唇指，最后才拿起画笔，在自个儿眉心轻轻一点，差不多就成了。夏芩皛翻出了自己压箱底的那套丹红色长衫，白色的水袖轻轻一抛，就有数米之远，她的平底绣花布鞋一步一步踏在节拍上，让人想起踩在枫叶上的那些特别好听的沙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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